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化茧成蝶

冯晓丹

我第一次看麦家小说的年纪是十八岁,《解密》在那一年拍成了电视剧,陈学冬饰演了痴痴傻傻却有数学天赋的容金珍。说实话,我并不是很喜欢电视剧,总觉得好好的悬疑小说又被拍成了爱情片。后来我读了原著,才意识到这是一个费尽心思而又机关算尽的作品。

时隔三年,再看麦家,已是《人生海海》。我在选修课上悄悄地读。麦家说他想写的是在绝望中诞生的幸运,在艰苦中卓绝的品德。而我,一个连书名是什么意思都没弄明白的人,竟生出了想接住这个麦家扔给读者的世界的冲动。

浙江一个无名的村子就是麦家笔下世界的缩影。村子里住了形形色色的人,最古怪的当属“上校”,又或叫“太监”。他就像一个秘密综合体,叫大家捉摸不透。无疑,上校是一个有故事的人,但他的故事由他亲口说出的却寥寥无几,他的一生是从其他人嘴里拼凑出来的。拼凑完成,就会发现他的人生,也是他的伤痕。荒诞,无奈,哀痛,都从“我”的视角展开,分为了三个部分。第一部分讲述了上校的事迹,真真假假,扑朔迷离;第二部分则层层推进,渐入高潮;第三部分,迷雾被拨开,一切尘埃落定。对各种匪夷所思的人生遭际的叙述,被常识掩盖下的历史细微深处的揭露,对理性、人道的深切渴望,是麦家的才情与笔力所在;但更独特的是,麦家用自己的方式,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。

上校腹部的字是全书最大的谜。为了这行字,小瞎子成了废人,爷爷做了为人唾弃的告发者,而上校自己疯了……这行字是所有人的痛,透过这行字,人性的善恶渐次显露。那么,爷爷真的代表了“恶”吗?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。在知道告发者是爷爷的一刻,他们统一战线,逼得爷爷像只老鼠一样,宁愿去猪圈待着也不愿迈出大门一步,逼得他把命交给了他的裤带,全靠上校的一份申明,他们才没去刨他的坟。读到这,我觉得悲哀。一个明白了一世的老人家,最后为了一个家的名声难得糊涂了,我却不忍心说他是个恶人。

“心有雷霆,面若镜湖”,是对上校最好的定义,他的静是沧桑堆积起来的,种种苦难他都平静地接受。申明上最后一句话是“一切都是命”,我原以为上校会再次认命,无非牢狱之灾,可上校却在最后一刻反抗——他可以忍受时代带给他的疼痛,却不能允许任何人揭开他的耻辱。当别人想要扒下他的裤子一探究竟的时候,他疯了。匿居山村,树桑养蚕,忘记一切,回归孩童状态。讽刺的是,疯了的他忘记了何为耻辱,曾经为了保住秘密,他甘愿当太监、当罪犯,如今却献宝一样的向他人展示——“你来看,我这儿有字的”。可谁又能忍心看呢?这世界实在冷酷无情。不忍卒读,耳边兀的响起莎士比亚《辛白林》中的台词:我们命该遇到这样的时代。

太苦涩了,满是悲伤,满是眼泪。上校忘记了,“我”作为目击者却永远会记得。从童年开始,大人之间关于人性、善恶的纠葛,已经化为利刃在“我”心灵上刻下了刀痕。它们慢慢变成“我”生命的一部分,这些记忆与“我”如影随形,“我”到哪里,它们就跟到哪里。它们需要“我”承认和接受所感受过的伤痛,内心才会安宁。这些伤痛会一直漂浮,直至找到宿主。父亲后来已经意识到这个村子再也容不下我们一家,为了保住“我”的命,他送“我”远离了这个地方,到了巴塞罗那。多年以后,等“我”终于攒够机票钱回去时才发现,父亲把自己的一辈子都关在了那座老房子里,被赶到那个世界里的人,要么负有任务,要么被处罚。他不惜以今日之我战昨日之我,想用这种囚禁的方式赎罪,来换子孙的一个太平人生。再后来“我”见了林阿姨,了解了事情的真相,送她和上校走完了最后一程。所幸,上校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摆脱了困扰他一生的耻辱,再也没有那行字,有的只是一幅画,画上有四盏红灯笼,蓝色火焰烧死了所有往日的恩怨荣辱是非曲直,也照亮了涅槃新生的路。“我”也见了小瞎子,终于放下怨恨,给了他两百块钱,尽管后来小瞎子又“口出狂言”。好在,林阿姨将上校那套金子打造的手术刀赠予了“我”,假象最终得以冲破,“我”也最终完成了自我的剥落,在黑暗前,窥见天光,完成自我救赎。

原以为这是一个由人性引发的悲惨故事,最后才发现这是一个美好的人在动乱的世界中,如何与人性的恶相处,历经劫难成为英雄的故事,百转千回,深邃复杂,有一些人确实可以仅凭内心的高贵就可超越时代。“人生海海,敢死不是勇气,活着才需要勇气”“报纸上说,人要学会放下,放下是一种饶人的善良,也是饶过自己的智慧”。博尔赫斯说:“每一间房舍都是一座烛台/芸芸众生在烛台上燃烧着孤独的火焰/而我们不假思索的每一步/都在迈过别人的各各他(古代犹太人的刑场)。”在不美的时代里,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在被处罚的,而这不是人生最难的事,难的是我们能在自己身上,找到与自己相处的方式,继而鼓起勇气,克服这个时代。认清生活真相后依旧热爱生活,这是麦家告诉我们的英雄主义,也是人生海海彼岸的光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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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责任编辑:浦斐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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